
新首相高市早苗坐在东京霞关的办公室里,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,而比天气更沉的是财政大臣刚递上来的下一财年还本付息预算案——2200亿美元,创下了战后以来的历史新高。
这笔钱还不包括任何新债发行,只是为维持现有债务结构而必须支付的利息与本金。
数字本身已经足够惊人,但更令人窒息的是它所映射出的现实:每四个日元的政府支出中,就有一个被债务牢牢锁住。
这种财政状态并非突然降临,而是经年累月的赤字财政、结构性惰性与全球金融条件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高市要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政策调整,而是一场与时间本身的赛跑,而市场安徽股票配资公司,早已用价格投出了不信任票。
债券市场的反应最直接也最无情。
十年期日本国债收益率一路攀升,突破了2007年以来的高点,30年期收益率更是从2022年初的0.69%飙升至3.4%,今年12月一度触及4.14%。
收益率上行意味着债券价格下跌,投资者正在用脚投票。
尽管12月那次30年债发行获得了4.14倍的认购倍数,高于过去一年3.35倍的平均水平,但这种“回暖”更像是技术性反弹,而非信心重建。
关键问题在于风险偏好并未真正恢复。
市场参与者清楚地知道,日本的财政基本面正在恶化。
当一国债务与GDP之比达到230%时,任何利率的微小变动都会带来巨大的利息负担。
财务省测算,利率每上升一毫米,年度利息支出就多出数千亿日元——这已经不是经济问题,而是生存问题。
高市政府试图用财政刺激作为强心针。
17.7万亿日元的补充预算,搭配约170亿美元的减税措施,在第三季度GDP同比下降2.3%的背景下,政治上似乎合情合理。
政府需要向选民展示行动力,尤其是在“台湾有事”等敏感地缘议题引发区域紧张之后,经济表现成了执政合法性的关键支柱。
但问题在于,这种刺激本质上仍是举债输血。
日本早已不是1990年代那个拥有庞大经常账户盈余、可自我消化国债的国家。
如今的国债市场越来越依赖海外投资者,而他们对财政可持续性的敏感度远高于国内银行。
当美国国债能以更高收益率吸引全球资本时,日本国债的吸引力就显得脆弱不堪。
这种脆弱性在国际比较中尤为刺眼。
就在日本30年债认购遇冷的同一时期,中国在香港发行40亿美元主权债,获得1182亿美元订单,认购倍数高达30倍;两周后发行40亿欧元债,订单峰值达到1045亿欧元,认购倍数26倍。
数字不会说谎。
投资者用真金白银表达出的偏好,清晰划出了一道信用等级的鸿沟。
日本虽仍是G7成员,主权评级尚属投资级,但市场对其“安全资产”地位的信任正在被侵蚀。
这种信任一旦动摇,再融资成本将迅速攀升,形成恶性循环。
评级机构的阴影从未远离,任何财政纪律的松动都可能触发下调行动,进而触发更多被动抛售。
更棘手的是通胀的现实。
日本CPI已经突破3%,看似温和,但对长期习惯通缩的日本社会而言,体感冲击剧烈。
问题在于,这一轮通胀并非由内需强劲驱动,而是弱日元推高的进口成本所致。
能源、原材料、食品——这些生活必需品的价格轮番上涨,而工资增长几乎停滞。
普通家庭在超市货架前变得犹豫,企业则在成本压力下艰难维持利润。
日元贬值曾是日本出口导向型经济的利器,但在全球供应链重构、成本敏感度提升的2025年,这把双刃剑的负面效应开始压倒正面收益。
企业发现,即便订单增加,利润空间却被原材料涨价和日元贬值蚕食殆尽。
货币政策因此陷入两难。
日本央行若选择加息以抑制通胀、支撑日元,将直接冲击国内资产价格,并可能触发“僵尸企业”的倒闭潮。
这些企业长期依赖超低利率存活,一旦融资成本上升,现金流立即断裂。
而若维持宽松,通胀和进口账单将持续恶化,债券市场风险进一步累积。
这种困境的根源在于日本经济的结构性僵化。
全要素生产率长期低于美国,在OECD国家中员工效率排名垫底。
技术进步未能有效转化为生产力提升,经济增长缺乏内生动力。
低利率环境掩盖了效率低下的问题,却也阻碍了必要的市场出清。
供给侧的问题尤为突出。
日本拥有大量中小企业,以“匠人精神”著称,但许多企业停留在“工业2.5”阶段——机械化与基础自动化有余,信息化与智能化严重不足。
政府近年推动的“数字味精”式改造,往往只是在传统机电化工设备上加装传感器或简单软件,远未触及真正的数字化转型。
在人工智能、量子计算、生物技术等决定未来竞争力的领域,日本的突破寥寥无几。
中小企业主普遍缺乏技术升级的意愿与能力,银行体系又偏好抵押贷款而非风险投资,创新生态薄弱。
即便有改革意愿,政治成本也极高。
任何涉及企业出清、劳动力重组的措施都会遭遇强大阻力,而高市政府尚未展现出突破这一困局的魄力。
外部环境进一步压缩了政策空间。
美联储的动向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若美国因经济放缓转向降息,美元走弱,日元将被动升值,打击出口企业;若日本为应对国内压力而进一步宽松,又将加剧通胀与债市风险。
这种外部依赖性暴露了日本货币政策的自主性缺失。
更麻烦的是,全球资本流动的逻辑已变。
过去,日本国债被视为避险资产;如今,在高债务、弱增长、高外部风险的组合下,其避险属性大打折扣。
投资者开始重新定价日本主权风险,而这一过程往往是非线性的——平静可能持续很久,但崩塌只在一瞬间。
历史经验并不乐观。
2006年以来,日本更换了10位首相,其中8位任期不足一年。
政治不稳定导致政策缺乏连续性,结构性改革屡屡搁浅。
2012年以后的几届政府虽宣称推动改革,但核心策略仍是依赖日元贬值刺激出口,而非提升国内生产效率。
高市早苗上台后,市场自然怀疑她是否会重蹈覆辙。
她率先提及“台湾有事”,在地缘政治上展现强硬姿态,但这并未缓解经济领域的根本矛盾。
相反,政治上的高调可能进一步吓退风险厌恶型投资者,加剧资本外流。
高市的执政能否延续,取决于三条红线能否守住。
第一条是债市。
长端收益率是否企稳,国债拍卖认购率能否维持在健康水平,评级机构是否发出警告——这些指标直接反映市场信心。
第二条是通胀与民生的平衡。
弱日元带来的进口成本压力必须找到出口,否则社会不满将快速累积。
第三条,也是最根本的,是改革能否真正启动。
日本必须从“工业2.5”迈向真正的3.0甚至4.0阶段,这意味着对“僵尸企业”的清理、对中小企业的技术赋能、对教育和研发体系的重塑。
没有这些,任何财政或货币刺激都只是拖延时间。
出路并非不存在,但每一条都布满荆棘。
财政必须收紧,不能再把赤字当作常态。
减税政策需要精确计算财政成本,不能沦为短期政治表演。
货币政策不能继续将日元贬值视为万能解药,而应更多关注预期管理和金融稳定。
供给侧改革必须置于首位——不是口号,而是真金白银的投入:为中小企业提供技术更新补贴、搭建数字化转型平台、推动产业集群升级。
日本拥有高素质劳动力、深厚制造基础和庞大海外净资产,这些优势尚未完全耗尽。
但优势不会自动转化为胜势,需要果断的决策和承担政治风险的勇气。
高市早苗面对的不仅是经济数据,更是一整套制度惯性和社会心态的挑战。
选民习惯了低通胀、低增长、高福利的稳定幻觉,对改革带来的短期阵痛极度敏感。
政商界的利益格局盘根错节,任何触及核心的改革都会遭遇隐形阻力。
而时间,恰恰是最稀缺的资源。
债券市场的耐心有限,全球金融条件的变化不会等待日本内部达成共识。
2025年的日本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:要么接受痛苦的结构性调整,重建财政与增长的良性循环;要么继续在举债与刺激的循环中滑向更深的困境。
市场已经给出了警告。
债市收益率曲线的陡峭化不是技术现象,而是对财政可持续性的质疑。
投资者不再相信“日本特殊论”——即日本可以通过国内储蓄无限支撑高债务。
这一信念在过去三十年维系了日本金融体系的稳定,但在人口老龄化、储蓄率下降、海外投资者占比上升的今天,其根基正在瓦解。
当一国四分之一的财政支出被债务利息锁定时,任何外部冲击——能源价格飙升、地缘冲突升级、全球 recession——都可能触发系统性风险。
高市政府尝试用政治叙事转移注意力,但经济规律不以政治意愿为转移。
台湾议题的炒作或许能短暂凝聚民族主义情绪,却无法降低国债收益率或提升全要素生产率。
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在维持社会稳定的前提下,推动那些不受欢迎但必要的改革。
这需要超越短期选举周期的战略视野,而日本政治体系恰恰缺乏这种能力。
过去二十年的政策反复证明,每当经济稍有起色,财政整顿就被搁置;每当危机来临,又只能靠更多债务应对。
这种循环若不打破,日本的财政空间将被彻底耗尽。
全球格局的变化也给日本带来新压力。
美国在特朗普政府下重新强调制造业回流和供应链安全,对盟友的经济依赖度降低。
韩国在李在明领导下加速半导体和绿色技术投资,试图在高端制造领域与日本竞争。
中国则通过主权债高倍数认购展示了其金融市场的深度和国际信用。
日本若继续在低增长、高债务、技术停滞的轨道上滑行,其在东亚经济秩序中的地位将进一步边缘化。
地缘政治上的“正常国家化”诉求,若无经济实力支撑,终将沦为空洞口号。
财政赤字的长期化已成富国通病。
G7国家平均债务/GDP比率达120%,日本以230%遥遥领先,堪称“尖子生”。
危机时期依靠赤字支撑经济无可厚非,但景气恢复后无人愿意为减赤埋单,“债留后人”成了默认选项。
这种道德风险在老龄化社会尤为突出——现役劳动者不愿承担改革成本,退休群体则坚决反对福利削减。
高市若想打破这一僵局,必须找到新的政治联盟,但目前看不出她有此能力。
她的政策组合仍以传统需求侧刺激为主,供给侧改革停留在文件层面。
债券市场是无情的裁判。
它不在乎首相的演讲多么铿锵,只看财政数字是否可信。
当3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4%,日本政府的年度利息支出就可能超过国防预算。
这种财务压力将挤压一切非刚性支出——教育、科研、基础设施投资首当其冲。
而这些恰恰是提升长期增长潜力的关键领域。
财政困境由此形成自我强化的闭环:债务越高,利息负担越重;利息负担越重,生产性投资越少;生产性投资越少,增长越乏力;增长越乏力,债务/GDP比率越难下降。
高市早苗的三条红线中,债市是最先可能失守的。
2025财年国债支出占总预算24.5%,其中大部分用于付息。
这种结构下,任何利率上行或投资者信心动摇都会引发连锁反应。
财务省虽努力维持国债拍卖秩序,但市场情绪一旦转向,技术性操作难以扭转趋势。
英国前首相特拉斯的教训近在眼前:减税计划未配套财政整顿,市场立即用英镑暴跌和国债抛售回应,45天即告下台。
日本的情况更复杂,但逻辑相同——主权信用建立在财政纪律基础上,一旦纪律松动,信任崩塌速度远快于重建速度。
通胀与民生的平衡同样脆弱。
3%的CPI对欧美不算高,但对日本是三十年未见的水平。
更关键的是通胀的构成:近七成来自进口价格,尤其是能源和食品。
这意味着货币政策无法有效应对——加息能抑制需求型通胀,但对成本推动型通胀作用有限,反而会加剧日元升值压力,进一步打击出口。
政府只能通过补贴暂时缓解民生压力,但这又增加财政赤字,形成新矛盾。
普通民众的感受很直接:汽油、鸡蛋、面包的价格每天都在提醒他们经济出了问题,而政治人物的豪言壮语显得遥远而空洞。
真正的结构性改革需要触及利益深水区。
清理“僵尸企业”意味着银行坏账暴露和失业上升;推动中小企业数字化需要大量前期投入和技能重塑;改革劳动力市场以提升灵活性会遭遇工会强烈抵制。
这些都不是高市政府目前展现出的意愿所能承担的。
她的团队更多来自传统自民党派阀,擅长利益协调而非颠覆性改革。
在缺乏强大外部压力或内部共识的情况下,路径依赖仍将主导政策选择。
但全球环境已不容日本继续拖延。
人工智能革命正在重塑全球产业链,效率差距将迅速转化为竞争力差距。
日本若不能在AI、机器人、量子等前沿领域取得突破,其高端制造优势将被逐步侵蚀。
目前的研发投入强度虽高,但转化效率低下,产学研脱节严重。
企业更倾向于渐进式改良而非颠覆式创新,风险文化缺失。
这种状态在低利率时代尚可维持,但在利率正常化、资本成本上升的新环境中,将难以为继。
财政、货币、结构改革必须协同推进,但政治现实使这种协同难以实现。
高市政府试图用财政刺激稳住短期增长,用模糊的改革承诺安抚市场,但市场要的是具体行动而非愿景。
债券收益率的上行就是最诚实的反馈。
投资者不相信日本能在不引发社会动荡的情况下控制债务,也不相信其生产率能快速提升以支撑更高债务水平。
这种怀疑一旦固化,再融资成本将永久性上升,日本将被迫接受更低的增长和更高的通胀。
2025年的日本,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。
高市早苗的任期能否超越前辈们的平均长度,取决于她能否在三条红线上取得实质进展。
债市稳定是底线,民生保障是生命线,结构改革是未来线。
任何一条失守,都可能导致执政危机。
而时间,正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华尔街的交易员不会等待东京的政治博弈结束,他们只看数据和价格。
当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站上2%、30年期突破4.5%时,日本财政的脆弱性将暴露无遗。
到那时,任何政治叙事都难以掩盖经济现实的残酷。
高市早苗需要的不仅是政策工具箱,更是打破三十年路径依赖的勇气和智慧。
而市场,正冷眼旁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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